01 AI代理的电商之路
2025年12月，字节跳动推出豆包手机助手技术预览版，AI可以直接操作手机——用户说一句话，它会自动打开京东、淘宝、美团等平台比价，辅助完成下单流程。2026年1月，阿里千问App上线"一句话点外卖"功能，用户说出"帮我点杯咖啡"，AI自动完成选店、比价，下单和支付，整个过程无需跳转另一个App。
这两款产品的思路都是让AI从"回答问题"变成"代替做事"。但美国法院最近的一项判决，让业界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个根本问题——AI拿着用户的账号密码进入平台，究竟是在行使用户的权利，还是在制造一个平台尚未点头的新访问主体？
2026年3月9日，美国加州北区联邦法院裁定，AI 公司 Perplexity 通过其浏览器 Comet，在获得用户许可但未经 Amazon 授权的情况下访问用户受密码保护的账户，因《计算机欺诈和滥用法》（CFAA）及《加州刑法典》第 502 条承担法律责任。法院发布临时禁令，禁止 Perplexity 继续使用 AI 代理访问 Amazon 系统，并责令其销毁已获取的全部数据。本案的核心确立了：用户授权不能替代平台授权，获得用户凭证不等于获得平台准入许可。
02 Amazon VS Perplexity：一场关于"谁说了算"的较量
2025 年，AI 搜索公司 Perplexity 推出了一款名为 "Comet" 的浏览器，主打功能是"AI 代理"（AI Agent）（本案法院在脚注中对"AI 代理"给出了法律界定——"通过 Perplexity 的 Comet 网络浏览器部署的任何软件或计算机程序，能够自主或半自主地代表用户执行操作并与第三方网站交互"。）当用户希望 Comet 帮自己在 Amazon 上购物时，只需提供账户凭证，Comet 便会以用户的身份登录、浏览、比价、甚至下单。
这听起来似乎只是用户的"AI助手"，但 Amazon 并不这么认为。
Amazon 向法院提起诉讼，指控 Perplexity 的行为构成未经授权的计算机入侵。Amazon 认为，尽管 Comet 获得了个别用户的同意，但它从未获得 Amazon 作为平台的授权，其行为实质上是在"擅自闯入"Amazon 的计算机系统。
案件进入诉讼程序后，Amazon 随后提交了临时禁令申请，要求法院立即制止 Perplexity 的行为。法官 Maxine M. Chesney 于 2026 年 3 月 9 日作出裁定，批准了 Amazon 的几乎全部请求。
这意味着，在法律程序尚未走到最终判决之前，Perplexity 必须先行停止相关行为——这是法院在判断 Amazon"很可能胜诉"后采取的紧急措施。
03 法院的认定
（一）核心争议焦点
当用户授权第三方AI访问自己在平台上的账户，但平台明确表示反对时，AI这种访问是否合法？
Perplexity 的立场是：用户对自己的账户有控制权，用户愿意让 Comet 代为操作，这完全是用户自治的范畴。
Amazon 的立场是：用户授权只解决用户与第三方之间的关系，不代表平台必须接受这个第三方。平台的计算机系统受法律保护，未经授权的访问就是违法。
法院最终采纳了 Amazon 的观点。
（二）两项关键法律依据
1. 《计算机欺诈和滥用法》（18 U.S.C. § 1030(a)(2)）
CFAA 是美国联邦层面规制计算机入侵行为的主要法律。根据该条款，构成违法需要满足五个要件：
故意访问计算机
未经授权或超越授权访问
因此获取信息
涉及州际或外国通信
一年内造成至少 \$5,000 的损失
法院认定，Amazon 提供的证据已经初步满足上述要件：
关于"未经授权"的认定：法院援引了第九巡回法院在 Facebook, Inc. v. Power Ventures, Inc.（2016）案中的先例。该案确立了关键原则："用户授予的同意，不足以在平台明确撤销许可后继续构成有效授权。"换句话说，用户同意和平台授权是两个独立层面的问题，不能相互替代。
在本案中，Amazon 向 Perplexity 发出了明确的停止侵权函（cease and desist letter），这构成了平台层面的授权撤销。此后，Comet 的任何访问行为都构成"未经授权"。
关于损失金额：Amazon 提交了详细的费用记录，证明其为阻止 Comet 访问、开发检测工具、以及相关人员投入的工作时间，总计已超过 \$5,000。法院对该证据予以采纳。
2. 《加州刑法典》第 502(c)(7) 条
作为州法层面的补充，该条款禁止"明知且未经许可访问或促使访问任何计算机、计算机系统或计算机网络"。
法院认为，基于与 CFAA 分析相同的理由，Amazon 在该项指控上也展现了较高的胜诉可能性。
（三）为什么需要"临时禁令"
临时禁令是一种在正式判决作出前的紧急救济措施。法院批准临时禁令，意味着它认为：如果不立即制止 Perplexity 的行为，Amazon 将遭受"不可弥补的损害"。
法院对此的论证包含两个层面：
第一，损害的性质。法院引用了多个判例指出，持续性的未经授权访问计算机系统，即使可以通过事后赔偿弥补经济损失，也会损害计算机所有者对其系统的"访问控制权"，法院认为这种控制权的丧失本身就是一种不可弥补的损害。
第二，被告的意图。Perplexity 在庭审中明确表示，如果不被禁止，它将继续开展相关业务。这种表态强化了法院发布禁令的必要性。
（四）衡平法上的利益权衡
在决定是否发布禁令时，法院还需要权衡双方的利益。
Perplexity 主张，禁令将导致其失去"在 AI 辅助购物领域的先发优势"，并使其数百万美元的投资付诸东流。
法院对此的回应是：首先，禁令仅限制 Comet 访问 Amazon 的密码保护区域，并不影响其访问互联网的其他部分；其次，法院援引 Disney Enterprises, Inc. v. VidAngel, Inc. 案的判决指出："非法行为造成的损害不值得获得重大衡平法保护。" 如果 Perplexity 的行为最终被认定为违法，那么其所谓的投资损失在法律上不应得到保护。
04 禁令对Perplexity 的具体要求
法院的裁定可以归纳为"三禁止、三义务、两程序"：
（一）二项禁止行为
禁止访问：Perplexity 及其关联方不得使用任何 AI 代理访问 Amazon 的受保护计算机系统，也不得协助、指导他人进行此类访问。
禁止账户操作：不得使用、创建或接管 Amazon 网站上的任何账户，以图让 AI 代理获得访问权限。
（二）三项积极义务
数据销毁：销毁通过 AI 代理从 Amazon 获取的所有数据（包括客户数据），无论这些数据存储在何处（包括第三方服务提供商）。
内部通知：向公司管理人员、员工、代理人等发出裁定通知。
合规证明：在第九巡回法院就行政暂停作出裁决后 30 天内，向法院提交声明，证明已完全遵守裁定要求。
（三）两项程序安排
无需保证金：通常情况下，申请禁令的一方需要缴纳保证金，以防禁令错误执行时赔偿被告损失。法院没有设置保证金，认为既然禁令仅限制 Comet 访问 Amazon 的密码保护区域，不涉及整体投资价值，让 Amazon 为 Perplexity 的潜在损失担保并不公平。
7 天行政暂停：Perplexity 获准 7 天暂缓执行期，以便向上诉法院申请紧急救济。但这并不意味着上诉会被批准，只是给予被告寻求进一步救济的程序性时间窗口。
05 本案的启示：在创新与合规之间寻找平衡
Amazon 诉 Perplexity 案的裁定虽然是临时性的，但它所确立的原则和展现的法律逻辑，已经足以对整个 AI 代理行业产生深远影响。
（一）AI 技术公司：用户授权的边界在哪里
本案对 AI 技术公司最直观的警示，在于彻底澄清了一个长期存在的误解——用户授权不等于平台授权。在 Perplexity 的案件中，其辩护思路很可能建立在这样一个朴素认知上：用户对自己的账户拥有控制权，愿意将凭证交给 Comet 使用，这是用户自治的范畴。但法院明确否定了这一逻辑，援引 Facebook v. Power Ventures 案的先例指出：平台对其计算机系统的访问控制权是一项独立的法律利益，用户的同意不能凌驾于平台的明确禁止之上。
这意味着，AI 代理产品的设计逻辑需要根本性调整。在产品构思的最初阶段，开发团队就不能只考虑"用户需要什么"，还必须回答"平台是否允许"。一个合规的 AI 代理产品，应当建立起两重授权审查机制：既要有用户层面的授权确认，也要有平台层面的授权审查。但在AI已经成为新的流量入口的当下，获得平台的授权并不容易；但对于谋求发展的AI-native新平台，拥抱AI代理，也许也是颠覆旧秩序的一次难得的机会？
不过对于当下希望在传统平台上使用代理的AI产品团队，则应当建立明确的"红线意识"：公开网页信息的抓取与以用户身份登录账户，在法律风险上存在本质差异。本案中，法院特别强调 Comet 访问的是"密码保护的部分"，一旦涉及突破密码屏障，法律风险将急剧上升。
此外，本案中 Amazon 发出的停止侵权函成为认定"未经授权"的关键证据，这也提醒 AI 公司：收到平台警告后继续运营的行为，将被视为明知违法而继续访问，极大地增加败诉风险。
（二）平台企业：如何在开放与控制之间寻找平衡
对于 Amazon 这样的平台企业而言，本案的胜诉固然是一个积极信号，但它同时也提出了一个战略性问题：面对 AI 代理技术的快速发展，平台应当采取何种姿态？是完全封闭，还是有限度地开放？
从法律准备的角度，本案凸显了用户协议的重要性。平台应当在用户协议中明确禁止账户凭证共享和自动化工具访问，并保留对违规账户采取措施的权利。但仅仅依靠法律文本是不够的——本案中，Amazon 不仅展示了用户协议条款，还提供了技术层面的防护措施和成本记录。这种技术与法律相结合的策略，是应对 AI 代理挑战的正确姿势。
然而，完全的封闭和对抗可能并非最优策略。AI 代理技术本身是相对中性的，但却是几乎必然的未来。一定会有希望颠覆旧秩序的平台开始探索"受控的开放"模式，通过官方 API 接口提供有限度的代理访问能力，既满足用户需求，又保持平台控制权。
这个浪潮，传统大电商平台可能难凭一纸判决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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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azon 诉 Perplexity 案不是终点，而是一个起点。
在中国市场，千问接入淘宝、支付宝，走的是"生态内整合"路线——通过官方接口和工具的调用，在阿里系内部已经获得了平台的"准入许可"。但豆包手机助手的技术路径不同——它作为系统级GUI Agent，通过读取屏幕内容和注入输入事件来模拟人工操作，不依赖平台开放的API接口，也不需要用户的账户凭证。
这种差异带来了新的法律追问：当AI通过系统底层权限"看见"并"操作"App界面时，平台是否还有权说"不"？现行法律框架主要规制的是"未经授权访问计算机系统"，但GUI Agent操作的是用户自己的手机界面，这与Perplexity直接访问Amazon服务器的行为性质是否相同？更进一步，如果豆包手机助手代表用户打开淘宝下单，这算是用户自己的行为，还是第三方的"代劳"？
这些新鲜问题，可太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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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 焕 律师
《法律人必备AI核心技能》作者
《法律人ChatGPT应用指南》作者
专注AI合规/数据合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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